
我在广州做女保姆在线配资查询服务,与男主人同吃同住,工资过万却有苦说不出
那年腊月,我刚满四十二。从湖南老家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广州,拖着个半旧的拉杆箱,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响着,在人头攒动的省站出口显得格外刺耳。天灰蒙蒙的,飘着细雨,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僵死的长虫。
我在家政公司填了表,工作人员上下打量我几眼,问:“照顾过瘫痪病人没有?”
“照顾过我公公,他瘫了三年,走了。”我老老实实答。
就这样,我被介绍到了天河区一个高档小区,雇主姓陈,四十八岁,是一家外贸公司的中层,据说以前常年在海外跑,两年前查出渐冻症,肌肉一天天萎缩下去,如今已经没法自己站立,生活完全离不开人。
第一次见面,陈太太领我进家门。一百四十多平的房子,装修得素净雅致,客厅整面墙都是落地窗,望出去是珠江支流的一道弯。陈太太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,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,说话轻声细气的。她把我带到主卧隔壁的小房间,说:“你就住这儿,老陈夜里要翻身,你得警醒着点。”
老陈躺在主卧的大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头歪向一边,眼睛却亮得不像个病人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发出的声音含混得像含了口粥:“从……哪儿……来?”
“湖南,永州。”我走近两步。
他眼睛微微眯起来:“永州……之野……产异蛇。”这五个字他倒说得清楚些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从喉咙里抠出来的。
我愣了下,我在家读了初中,知道这是柳宗元的《捕蛇者说》,一时不知怎么接话。陈太太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:“他就这样,清醒的时候什么都记得,糊涂起来连我是谁都叫错。”
开出的工资是一万二,包吃住,每周休一天。这个数目在老家够我种三季稻子还绰绰有余,我没有犹豫就点了头。老公在建筑工地上摔坏了腰,干不了重活,女儿明年要高考,儿子刚考上县一中,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。
刚开始的日子还算平静。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先给老陈擦洗身子,换尿垫,按摩萎缩的四肢。他左边半边身子已经完全没了知觉,右边还剩些微弱的力气,右手能慢慢举起来,虽然抖得厉害。喂饭是个大工程,一碗粥要喂半个钟头,稍不留神就顺着嘴角淌下来,我拿小毛巾接着,一点一点擦。
他话很少,偶尔迸出一两句,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。有一回我给他翻完身,他忽然说:“下雨了,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。”我探头一看,外面艳阳高照,哪有雨的影子。我应了声“收了”,他便不再说话,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,又像是穿透了天花板在看别的什么地方。
陈太太每天早出晚归,她在珠江新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财务总监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,出门前总要在玄关的大穿衣镜前转一圈。她对我很客气,客气里带着一种疏离,每月发工资准时打在卡上,多一分没有,少一分不会。周末她会在家,但通常待在书房里对着电脑,偶尔出来倒杯水,经过主卧门口脚步顿一顿,朝里面望一眼,又走开了。
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对劲的,是第四天夜里。
那晚我睡得浅,恍惚听见主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我披了衣服推门进去,床头灯昏黄的光里,老陈整个人从床上歪到了地上,半边身子卡在床沿和床头柜之间,右手死死攥着床头柜的腿,指节发白。
“陈哥!”我赶紧去扶他,他一百四十多斤的身子沉得像袋水泥,我半蹲着把他往上托,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,胳膊绕过我脖子,几乎是整个人挂在我身上。把他重新挪回床上盖好被子,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汗湿了,而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一直没松开。
“对……不起。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抽出手,说没事,心想这病人也是遭罪。正要转身回房,却听见他又说了一句,这回清楚多了:“她……昨天……没来看我。”
我回头,他已经闭上眼睛,像刚才那句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我轻手轻脚带上门,路过书房时看见门缝下透出的灯光,陈太太还在加班。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渐渐地我摸清了老陈的脾性。他清醒的时候不多,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是最精神的时候,能靠坐在床头,让我把窗子打开一点,看外面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。他以前跑船的,在远洋轮上做过二副,后来才转行做外贸。他跟我讲马六甲海峡的落日,讲好望角的风浪有多大,讲的时候眼睛里有光,虽然声音含含糊糊,但我竖着耳朵听,连蒙带猜也能听个七七八八。
有一次我给他刮胡子,剃须刀嗡嗡响着,他忽然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我吓了一跳,刀片在他下巴上划了道小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。他像是没感觉到疼,直直地盯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“你……跟我老婆……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我把剃须刀关了,拿棉球按在他下巴上:“她是干大事的人,我粗手粗脚的,哪能比。”
他摇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:“她怕我。你……不怕。”
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。我见过陈太太给老陈喂药的样子,戴着一次性手套,用勺子把药片碾碎了兑在水里,眼睛看着别处,勺子送到老陈嘴边,他一偏头,药水洒了半杯在被子上。陈太太皱了皱眉,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,说“等会儿再喂吧”,就走了出去。老陈盯着那摊褐色的药渍,一动不动看了很久。
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是第二个月的事。
那天下午陈太太难得提前回来,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儿,看我正在给老陈炖排骨山药汤。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我拿勺子撇浮沫,听见她咳嗽了一声。
“刘姐,”她叫我,“你老家哪里的?”
“永州。”
她点点头,手指在厨房台面上无意识地敲着:“你……觉得老陈怎么样?”
我一怔,勺子顿在半空:“陈哥人挺好的,就是身子拖累了……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我是说……他晚上……有没有什么……过分的举动?”
砂锅里的汤差点扑出来,我赶紧把火拧小,转过身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复杂,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,嘴角抿着,像在等一个什么答案。我脑子里嗡了一声,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太太你多心了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陈哥手都抬不起来,能有什么举动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浅浅的,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影子:“那就好。我随便问问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说完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声渐渐远了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主卧里老陈安静得很,连平时夜里的咳嗽声都没有。我想起白天陈太太那个眼神,心里像扎了根刺。她是担心什么?担心老陈对我有想法?可老陈那副身子,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,能做什么。还是说她担心我对老陈有想法?这念头让我自己都臊得慌,我一个乡下女人,来广州就是挣口饭吃,哪敢有那些花花肠子。
但我心里清楚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陈太太的冷淡,老陈看我的眼神,还有这间大房子里日日夜夜弥漫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气,都让我觉得不安。
真正把什么都挑明的,是清明前那个晚上。
老陈那天精神格外差,一整天几乎没睁眼,喂进去的米汤又吐出来大半。我守到半夜,见他烧得厉害,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。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胳膊上,嘴里含混地说着梦话。
我凑近了听,他反反复复说两个字: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”
我轻轻把他手挪开,刚站起身,主卧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陈太太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睡袍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半点表情。她看着我的手——我的手还搭在老陈的手腕上,正在给他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上来。
“刘姐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刀片一样薄而利,“你出来一下。”
我跟着她走到客厅,她站在落地窗前,后背对着我。窗外的江面上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几盏航标灯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收拾东西吧,明天一早走。”她说。
我脑子嗡一下炸了:“太太,我……”
“我给你多结半个月工资。”她转过身来,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,“你别让我难做。”
“太太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我嗓门不由提高了,“陈哥在发烧,我给他敷个额头,我这一个月子夜夜起来给他翻身喂水,我哪儿做得不对你明说!”
她盯着我,嘴唇抖了抖,忽然眼泪就下来了。她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,眼泪淌过脸颊,在下巴上凝成一滴,啪嗒掉在羊绒睡袍上。我愣住了,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。
“他……他以前不这样的。”她声音颤得厉害,“没生病的时候,他整天在外面跑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,回来了也是各自忙各自的。我恨他,恨他把家当旅馆,恨我嫁给他十年,他连我的生日都记不住。可他病了之后……我看着他一天天缩下去,从前那么壮实的一个人,变成这副样子,我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抬手捂住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站在那儿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。半晌我才找着自己的声音:“太太,我懂。可我真没有别的心思,我就是个干活的。”
她放下手,眼睛红红的,忽然凑近我两步,压低了声音:“可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了。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。这房子里的东西我都可以不在乎,可他那个人……他那个人哪怕瘫了,也是我丈夫。你明白吗?”
那天晚上我到底没走。老陈烧到三十九度五,我打了急救电话,陈太太慌得连拖鞋都忘了换,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。我在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,坐在客厅沙发上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
老陈在医院住了五天,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又瘦了一圈,眼窝深深凹下去,颧骨高高耸起来。陈太太请了个护工白天来帮忙,夜里还是我。她没再提让我走的事,但每次她在家,我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,像一根细细的线,若有若无地牵着我。
老陈出院后精神反倒好了些,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。有一天下午,陈太太在公司,护工去楼下取快递,房间里就剩我和他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满屋子亮堂堂的。他忽然叫我:“刘……刘姐。”
我走过去,他歪着头看我,嘴角颤动着想笑:“你……想家吗?”
我鼻子一酸,点点头:“想。”
“你女儿……快高考了吧?”他记得真清楚,我有一次随口提过,他就记住了。
“还有三个月。”我说。
他费力地抬起右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钱,崭新的百元钞票,用橡皮筋扎着。
“这……陈哥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给你……女儿的……学费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别让……她知道。”
我攥着那个信封,信封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我想说不,想说这怎么行,可嘴张了张,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女儿上大学的费用一直压在我心上,老公的腰这两年越来越不行,家里那点积蓄眼瞅着就见底了。这沓钱像火炭一样烫着我的手心,我攥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“陈哥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你对我这么好,我……”
“你对我……也好。”他慢慢闭上眼睛,“比我老婆……对我好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窝最软的地方。我忽然就明白陈太太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哭了。她看见了什么?她看见了她丈夫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,把仅有的一点温情给了一个外人。这比背叛更让人难受。
我把信封塞回他枕头底下,说:“这钱我不能要。你要是真想帮,等将来我女儿考上大学,你给她包个红包,一百块就行。”
他睁开眼睛看着我,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亮,像是雨后江面上乍然破开云层的那一缕夕阳。他点点头,嘴唇翕动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五月底。
那天陈太太从公司回来得比平时早,脸色很差,进门就把包扔在玄关柜上,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趟。我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一两个词飘进来——“审计”“账目”“麻烦”。
挂了电话她走进来,嘴唇发白,手微微抖着。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飘忽,忽然说:“刘姐,你有空吗?我想跟你聊几句。”
我们在阳台上坐着,她给我倒了杯茶,自己面前那杯却一口没动。远处珠江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,几艘游船慢吞吞地驶过去。
她说公司最近遇到了麻烦,一笔海外业务的账目被税务盯上了,她作为财务负责人可能要担责任。“老陈以前管这一块的,可他现在……”她苦笑了一下,捏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,“我问过他几次,他含含糊糊的也说不清楚,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记不清了,还是……”
“还是什么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,把茶杯放下,忽然认真地看了我一眼:“刘姐,你跟我说实话,老陈……他清醒的时候多吗?”
我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和额头细细的皱纹,忽然发觉这个女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光鲜。她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财务总监,可回到家,面对一个渐冻症的丈夫和一摊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,她一样束手无策。
“他每天上午精神最好,”我说,“能说几句完整的话。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,趁那个时候好好跟他说,别急,慢慢问。他其实心里都明白,就是嘴上费劲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目光里那些审视和戒备慢慢软了下去,像坚冰遇着了春水。她嘴唇动了动,轻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那天晚上陈太太破天荒地在主卧待到很晚。我听见她在老陈床边低声说话,老陈偶尔含含糊糊地应两句,间或有笑声传出来——很轻,像是隔着一层纱。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,望着天花板,莫名地松了一口气。
六月初,陈太太的麻烦好像缓和了些,她回家的时间早了,有时还亲自下厨,虽然手艺不怎么样,炒个青菜能焦掉半边。老陈每次吃她做的饭都格外配合,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,嘴角翘着。有一天晚饭后,她推着轮椅带老陈到阳台上看江景,我收拾完碗筷出来,听见老陈用含混的声音说:“今天……月亮……圆。”
陈太太仰头看了看天,城市灯光太亮,月亮影影绰绰的。她低下头,把毯子往老陈膝上拉了拉:“嗯,圆。”
我在厨房门口站着,看他们两个人的背影投在落地窗上,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座安稳的小山。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酸酸涨涨的,有点像想家,又有点像别的什么。
七月底女儿的高考成绩出来了,分数不错,能上一本线。我高兴得在厨房里转了好几个圈,把排骨剁得咚咚响。老陈在屋里听见了,大声问:“考上……了?”那声气比平时足了不少。
我跑进去,举着手机给他看成绩单,他眯着眼瞅了半天,颤抖着抬起右手,竖了个大拇指。陈太太从书房出来,看着我笑得满脸褶子的样子,也跟着笑:“刘姐,这下你该放心了。”
我点头,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。是啊,放心了。可想到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学,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,心里又沉甸甸的。
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老陈的床头柜,发现那个信封又出现了,这回压在台灯底下,信封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:给闺女。
我拿着信封站在那儿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陈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她走过来,看了看信封,又看了看我,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收着吧。老陈念叨好几回了,说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……最好的人。”
我呜咽着说不出话来。陈太太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,声音也带了些哽咽:“他要给,你就拿着。你闺女有出息,将来出息了回来看他一眼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把钱收下了。数了数,一万整。我把这笔钱单独存了一张卡,和家里的钱分开,想着等女儿大学毕业了挣了钱,一定要带她来广州,来看看这个在她人生最重要的关口拉了她一把的人。
日子到了九月,天渐渐凉下来。老陈的病情却在加重,吞咽越来越困难,大部分时间只能靠鼻饲管输营养液。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,有时一整天都昏睡着,睫毛偶尔颤一颤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陈太太请了专门的医疗护工,我的活轻了不少,可心情反而更沉了。每天走进主卧,看见老陈静静地躺在那里,胸口微弱的起伏像江面上最后一圈涟漪,心里就堵得慌。
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老陈忽然醒过来,精神出奇地好,眼睛亮亮的,还让陈太太把窗子开大些。他看了看窗外秋高气爽的天,又转过头来看我,嘴唇动了好几下,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回……家……看看。”
我蹲在他床边,攥着他冰凉的手,拼命点头:“哎,我回,我下个月就回。陈哥你好好养着,等我从老家回来,给你带我们永州的腊肉,还有剁辣椒,你想不想吃?”
他嘴角翘起来,笑了,那笑容浮在枯槁的脸上,像一朵开在荒地上的小花。他握了握我的手,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。
那天晚上他走了。走得很安静,陈太太在床边拉着他的手,我在旁边站着,看他慢慢合上眼睛,嘴角那个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。窗外江面上最后一缕晚霞正暗下去,天黑透了。
办完后事那天,陈太太在客厅收拾东西,我从自己房间拖出那个半旧的拉杆箱。陈太太叫住我,递过来一个信封:“这个月工资,还有老陈临走前交代的,给闺女上学的红包。”
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是陈太太写的,笔画端正:密码是六个八,里面有老陈留给你的两万块。他说怕你以后为难。
我攥着那张卡,蹲在地上哭了很久。陈太太蹲下来,把我扶起来,她眼圈也红着,却努力笑了一下:“他这辈子,最后这段日子,过得比前面十几年都暖和。你让他……当了回好人。”
我拖着拉杆箱走出小区的时候,广州的天空飘着细雨,就像半年前我来的时候一样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楼,二十七层那个阳台,如今空空荡荡的,晾衣架上什么也没有。我转过头,拉着箱子往公交站走,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地响着,像一个沉默的节拍器,数着我这段日子里的所有笑和泪。
火车一路往北,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渐渐变成连绵的山丘。我靠着窗,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老了,也瘦了。可心里有块地方暖融融的,像被人焐热了,再凉不下来。
女儿在火车站接我,她长高了些,远远地跑过来,一把抱住我的胳膊。我把那张银行卡给她看,说:“广州有个叔叔,帮你存了些学费。你以后要好好读书。”
女儿眨着眼问:“哪个叔叔呀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一个好人。一个让你妈知道,这世界上不全是苦的人。”
火车站的广播在响,人来人往的喧闹声里,我牵着女儿的手往外走。外面阳光正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像极了广州那个秋天下午,落在老陈床头的最后一缕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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